政府近日宣布将社区关爱组屋(Community Care Apartment)的申购年龄门槛从65岁降至55岁,并优化服务配套费用,回应基层对住房灵活性与可负担性的期盼。作为深耕社会服务领域多年的社会工作者,我为这一调整感到欣慰。但欢呼声中,我也在思考:若我们的目标是打造真正“乐龄友好”的社会,单靠下调年龄门槛或许还不够,更须要一次对乐龄居住理念的深度升级。

在多年社会工作实践中,我接触过来自各阶层的年长者。与此同时,我自己也迈入60岁,切身体会这一人生转折点。近来与同龄好友、同学交谈,大家聊得最多的不是“如何变老”,而是“如何更好地生活”。

值得留意的是,新一代乐龄人士并非单一群体。他们当中,公积金余额、储蓄水平、退休规划的差异其实相当大——有人依然须要精打细算,有人则已具备相对宽裕的经济能力。正因为这份差异,“一刀切”的户型设计,反而未必能真正照顾到大多数人的需求;给予不同经济能力、不同生活期待的乐龄人士以选择权,才是更贴近现实的做法。

这些“新乐龄”不抗拒调整户型(right-sizing),但极其抗拒生活品质降级。在与这些相对活跃自主的年轻长者(Young-Old)深度交流后,我发现,大家对晚年的担忧,很大程度上源于对住房基本舒适性的不安:“老了,就得住小小空间吗?“

一个真实无奈的抉择

最近,一位老朋友的经历,让我对这个问题有了更深的体会。他退休前是讲师,未婚独居。原本住在四房式组屋的他,前阵子申请搬进社区关爱组屋。起初大家都有些讶异,直到听他说起原委,才明白那份决定背后的无奈。

某个深夜,他突然感到胸口一阵闷痛,喘不过气,挣扎着摸黑拨电话求助,所幸只是虚惊一场。但这次半夜独自面对身体异样的经历,却让他真切感受到独居生活里那份说不出口的隐忧:万一真的出事,谁能第一时间知道?

他本身生活相当活跃,尤其钟情画画,在四房式组屋里,特意辟出一角作画室,笔墨纸砚摊得开。我曾问他,搬进社区关爱组屋,会不会觉得空间太小、太委屈?他长叹一声:“老了,没办法。鱼与熊掌,不能兼得。”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对他而言,这早已不是简单的调整户型,而是用大半生经营出的生活质感,去换取一份基本的安全感——一个必须靠牺牲才能完成的选择。我能共情他的沮丧与无奈。

需要更多选择

这样的取舍,其实不该是唯一答案。目前社区关爱组屋的设计理念,仍偏重“照护”与“极简”:现有单位的室内面积约32平方米,比二房式灵活单位(36至45平方米)还要小。对正值活跃的55岁至70岁群体而言,这样的居住空间常令人感到压抑——放不下一张像样的书桌,孙儿偶尔来住也腾不出地方,更遑论安放半生累积的书籍与念想,或是像我那位朋友一样,留一处安放笔墨的角落。

理想的居住,不该是被迫搬进一个仅够容身的护理单位,而应是一个能承载尊严与联系的空间。若社区关爱组屋的规划能拓宽选项,参照二房式(约36至45平方米)乃至三房式(约60至65平方米)的配置,情况将大不相同。多出的那个房间,或许是儿孙偶尔小住的客房,是照顾者临时休息之处,也可能是安放人生记忆与爱好的书房。

这不仅是空间问题,更是心理问题——它让长者感到,即便老了,依然是能接待访客、维系亲情的“家主人”,而非被安置在狭小空间里的“被照顾者”。

值得一提的是,组屋服务的原本就是绝大多数国民,而不仅仅是低收入或独居的乐龄群体。事实上,针对低收入、独居长者的住屋支援,政府这几年已经做得相当到位、日趋完善。正因如此,社区关爱组屋这个融合医疗与心理照护的模式,更应该大胆跨出一步,按照不同乐龄人士的期待、实际需求与经济能力,提供一房式、二房式乃至三房式(顶多三房式)的选择,而不是让所有人都挤进同一种规格,逼着大家在安全感与生活质量之间做二选一的取舍。

为更从容的晚年而建

未来的乐龄居住,应当为更从容的晚年而建。这意味着政策制定者须正视一代又一代长者的经济实力与生活需求都在提升,在我们步向超高龄社会时,更应该未雨绸缪而超前部署。须知,住房是大多数乐龄人士安顿晚年的重要安排,建屋发展局现阶段就可以为“未来乐龄”的住屋需求做准备,允许活跃乐龄按自己的能力与向往,做出选择。

我相信,政府完全有能力在这一领域展现更大魄力:既维持优质的照护资源体系,也在硬件供给上提供差异化选择。当长者能按自己的生活节奏,选择更宽裕、更贴心的居住空间时,才会更从容地接纳社会支持,才会真正把“为更从容的晚年而建”视为积极的、为未来而做的主动选择,而非无奈之举。

身为社会工作者,我也正迈向自己人生的下一章。我深信,好的政策不仅提供保障,更要给予尊严。与其仅仅下调年龄门槛,不如大刀阔斧拓宽居住选项,让乐龄组屋成为让新一代长者“未来可期”的方案。

乐龄生活,不该是空间的缩减,而应是生命状态的优雅延续。这或许才是我们构建未来乐龄社会最该有的态度。

作者是社会工作者、社服机构创办人